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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9章 第一百二十九眼 這便是最後一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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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9章 第一百二十九眼 這便是最後一回。

正月初十, 卯時三刻,赤瀾關墨雲翻湧,天光看起來再也不會亮了。

仙盟來人不多, 其中天玄宗弟子不足百人, 其餘宗門修士零零星星,一行人跟在晞明道君身側。他與聖棺站在一處, 是昏天暗地裏極為鮮見的亮色。

“丁長老為何沒來?錦麟小師兄也不在……”

“該不會只有我們這群傻子吧?”

“怎麽感覺像來陪葬似的?”

“現在退出還來得及嗎……”

竊竊私語越發悲觀, 被一名清瘦斯文的男修呵止:“真怕死就趕緊消停。”

話音剛落, 前方結界撕開高達數丈的豁口,魔修與魔獸沖出結界, 千萬魔軍奔襲而來。

“好徒兒, 多年不見, 為師特來為你送行。”一黑袍魔使淩空飛向仙盟陣營。

寧昉不動如山,溯安劍自行飛出, 刺破魔使胸腔, 一縷黑霧裊繞上升,黑袍之下落出一具白骨骷髏。

“怎麽不帶她一起來呢?死到臨頭你不想見她最後一眼嗎?”黑霧鉆進另一具魔修軀體, 又被一劍斬殺, 即刻換了新的宿主。

“當初你若能手起刀落殺了她,今日又怎會淪落這等地步呢?怪只怪你不聽話,枉費為師一片苦心。”

溯安劍追殺這個聲音,頃刻間魔族前線屍身堆疊。

一眾修士聞言大驚,晞明道君何來魔族的師父?死到臨頭又是何意?還有那個“她”, 是他從無相淵搶走的夫人嗎?

倏然陰風四起, 巨型玄色濃霧籠罩聖棺卷入空中,純白仙玉碎裂如雪。

濃霧朝神體凝聚,黑影浸染雪色道袍, 偃攜浩大邪念滲透了神體,玄衣墨發的邪神睜開雙目,第一次俯瞰眾生。

“季疏,你聒噪久矣。”薄唇微啟,黑袍之下手掌微旋,邪神用這具身體做出的第一件事,是隔空處置了囂張的魔使。

“不!我追隨主君多年——”驚悚的哀嚎戛然而止。

“恭迎邪神降世!吾等惟願永世追隨主君!”千萬魔軍齊聲吶喊,呼聲震天動地,誰也沒把殞命的魔使放在眼中。

邪神對狂熱信徒置之不理,徐徐走向晞明道君,淡漠開口:“好久不見,你輸給我了,衍蒼。”

他語速沈緩,嗓音凜若霜雪。

魔族親信都為之一怔,主君往日何曾這樣說話?偃但凡開口,總是以蠱惑和挑唆居多。難道是一朝成神,狂妄盡斂,霎時間莊嚴持重起來?

一眾修士無不怔然,邪神與仙盟盟主兩兩相對,雙方長著一模一樣的臉,連說話的語氣都相去無幾。若不仔細分辨,真不好判斷這些話出自誰口。難道這就是衍蒼神君的正邪兩面?

“不適應神體,強撐無用,不若就此奉還。”寧昉與邪神對視,右手已收回溯安劍,左手正拭去劍刃上汙濁的血跡。

“時候不早了,禮尚往來,我亦有大禮相贈,送你上路。”邪神語畢,一條赤色惡龍驀地直沖霄漢。

地動山搖之際,滂沱大雨裹挾浩蕩魔氣滾滾而來。

“那是什麽東西?赤瀾關呢?”

“赤瀾關飛起來了!結界飛啦!”

“蒼天啊,瘋了嗎!是結界化龍而飛……”

尖叫聲在暴亂中支離破碎。

赤龍俯沖而下,圍繞邪神盤旋,魔氣在天地間奔湧翻騰,猙獰龍首撞向白衣道君:“晞明,還我兒命來!”

“無相淵言而無信,說好以衍蒼神體換赤瀾關平安,竟是騙局!”

“絕對是串通一氣,寧昉送來神體,偃成為邪神,商廉以龍身貫穿赤瀾關……”

“三界危在旦夕,你我在劫難逃了!”

仙盟對抗魔軍,寡不敵眾,大多數修士浴血奮戰,總有一撥人趁亂唱衰。

寧昉執劍擊殺商廉,龍身一有傷痕,魔氣就從傷處湧出來。

邪神緩緩擡手輕撫龍脊:“休要害怕,他斷不會置你於死地。你若死了,結界便沒了。若他不顧結界安危,便不會拿神體來交換。”

商廉從邪神掌中獲得蓬勃邪力,龍身急速膨脹,愈來愈有毀天滅地之勢。然而溯安劍氣大盛,要將他趕盡殺絕,全然不顧赤瀾關結界之安穩。

商廉欲抽身暫避,邪神嗤笑:“卯正將至,他是將死之人,龍君竟懦弱如斯?放心,他不會殺——”

“啊!”一聲龍嘯震徹天地,驚懼瞬間化作哀鳴。

溯安一劍刺穿龍首,從頭到尾貫穿龍身,龍鱗迸濺殺傷無數魔修,赤瀾關結界盡毀。

魔淵血海倒灌,血水環繞形成數百樁巨柱,裹挾斷臂殘肢不計其數,沖上墨色蒼穹,血雨四散,驚起哀嚎一片。

連邪神都驚嘆:“衍蒼你瘋了嗎?棄蒼生於不顧,要三界為你殉葬?!”

寧昉沈默不語,緋紅的雙目盯著對面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。

“你在等什麽?等死?”邪神藏不住疑惑神色,用狂笑來掩飾,“既然你殘暴至此,何必送來神體?將你轉世之身獻與我,我自然破除賭約留你不死。”

溯安飛至邪神面前,差一寸便捅入神體,竟被寧昉一手握住。

邪神擡手推開劍刃,眉間不解之意愈濃。

“確在等死,無需三界殉葬,帶你同去,足矣。”

邪神聽見衍蒼在說話,但他親眼看著,寧昉執劍站在他面前,並未開口。

驚雷與血雨不斷,四野哀嚎仍在,他忽然甚感吵鬧,難以分辨這威脅之語從何而來。

“你不知我在何處?偃,你飄零太久,忘卻棲於人身是什麽感覺了。”衍蒼又在說話。

這一剎那,一身玄衣的邪神盯著一身潔白的晞明道君,恍惚感覺兩人角色交換了,從來都是他蠱惑別人,面前這人安敢耍心眼挑釁他?是心有不甘,在垂死掙紮?

“當初剝離你,是衍蒼之過,任你為禍世間。如今我容納你,可有讓你得償所願?”

“你?”偃一直死死盯著執劍之人,此人始終一言不發,但他卻一直聽見衍蒼在說話。

難道死了萬年的神體還能覆活嗎?偃否認這荒謬猜想,擡手扶在心口,立刻察覺不對。

他面上故作冷靜,內心猜忌、暴躁、不安的情緒卻是止不住的。

但如此驚心動魄之際,神體裏的這顆心,居然不怎麽會跳!

“該走了,偃,迎接你翹首以盼的敗局。”寧昉把偃慣用的說辭悉數道來。

偃終於辨清聲音的源頭,來自“神體”體內,他附身的不是衍蒼神體,而是死期將至的寧昉。

他急欲舍棄這具完美肉/身,此刻卻完全掙脫不了。寧昉以身為牢,困住偃,誓要帶他同歸於盡。

“做得好,錦麟,動手吧。”寧昉吩咐偽裝成自己模樣的師弟,師弟卻遲遲不動,根本做不了下一步。

赤瀾關毀了,魔氣翻江倒海,血雨不止,天地色變。

錦麟知道自己該做什麽,按照昨夜分工,此刻他應該一劍斬滅邪神,可是他如何能對師兄下手?若必須有人為救世犧牲,他寧願以身代之,為什麽非得是師兄?是他不夠厲害,是他不能困住偃帶偃離開,是他的錯,是他虛度光陰沒有好好修行!

“莫要讓我失望,錦麟。”那聲音冷清沈靜一如往昔。

偃已是方寸大亂,正想盡一切辦法逃離寧昉,為了強化力量,他不顧一切吸收了無數魔修和魔獸的修為,仍然無濟於事,掙不開囚牢,反將魔族勢力重挫。他才不管魔族死活,他只要自己活著。

寧昉安排錦麟:“你做不到。那便擦掉溯安劍上的血跡,放下它,去換丁叔來吧。”

錦麟化作麒麟,穿過屍山血海去找丁勉,交換任務吧,用真正的衍蒼神體來重塑結界,他可以完成。

然而,他剛行至半途,身後赫然金光大作。

溯安劍以一化百,以百化千,成千上萬把利刃組成劍陣,將“邪神”一層層包圍。

“住手!你瘋了!”偃驚恐地咆哮,“時辰未到——”

驚叫聲中斷,本命劍洞穿寧昉身體,也劃破他和偃分裂的神識。四面八方的利劍對調了方位,又重新布陣數次,把陣中血肉之軀傷得千瘡百孔,鮮血淋漓。

生機迅速流逝,寧昉臉色蒼白如雪,劍陣一再重啟,劍雨一次次穿透他的身體。

偃的嘶吼慢慢減弱,衣袍上的黑霧在一寸寸消退,但也變不回純潔無瑕的雪色,它早已浸透了殷紅的血水。

寧昉還不能就此了卻此生,他要忍受這痛苦,要親身感受到偃完全被毀滅,要親眼看見神體重塑結界,最後的期限不過卯正時分。

“去吧,錦麟,師兄相信你。”他的聲音柔和但不失堅定。

錦麟不敢回頭,他現在才知道,真正的任務與大師兄昨夜的安排有很大出入。他以為只要他不動手,溯安劍就不會傷害師兄。可他忘了那是師兄的本命劍,它要怎麽行動,全憑師兄調令。

那麽他真正要做的,只是在一開始偽裝成師兄,好讓師兄在聖棺中偽裝成神體,騙過偃,騙過魔族。在這之後,他便該去協助丁長老,重塑赤瀾關。

“諸位可願隨我同去?”錦麟不再耽誤,以麒麟之身,用人聲召喚同門。一行人沿途鏟除魔族餘黨,同時凈化四散的魔氣,凈化不了的,合力收攏留待今後另行處置。

卯正前一剎那,一道嶄新的結界拔地而起,璀璨華光照亮赤瀾關。赤色血雨驟然停止,純白的飛花從天而降。

“下雪了。”凝固的劍陣中傳來游絲一般微弱的嘆息。

又下雪了,歲月匆匆逝去,寧昉好像重回百年前那一天,在每一片雪花上看見了摯愛的名字。這次他不會再寫,因為他已向她鄭重道別。

又仿佛在茫茫飛雪間望見了魂牽夢繞的人影,如何能夠當真?他以往亦常有這樣的幻覺,這便是最後一回。

身體已被利劍鏤空,卯正,殘破的心口掉出一朵染血的茉莉。

最後這段時日,為了不被奚華發現他沒有心,寧昉在空蕩蕩的心口私藏了一朵茉莉花苞,讓它偽裝成一顆心。

這朵花苞偽裝得並不好,因為它不怎麽會跳。不過它偽裝得也還行,至少她沒發現這個秘密。

最後一刻,他垂眸凝視掌心,看清了這顆“心”,它已是盛放的茉莉。

今生又添了一件後悔的事,他不該說那兩個字,用來與她告別。

漫天飛雪覆蓋了一切。錦麟帶一行人回到原地時,劍陣都已消失,只有一朵盛開的茉莉迎著風雪飛向天際。

長夜已逝。這是日初明,天初亮的時刻。

丁勉仰天長嘆:“為蒼生獻祭,隕落亦是飛升。”

惟願如此。從今往後,天下所有人,都會對神明的歸處深信不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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